或跃于渊

造反者的启示

08.7.15

　　明太祖朱元璋，本名朱重八。“朱元璋”是参加“革命”后为适应形势需要自己重新起的大名。“璋”本来是一种尖锐的玉器，“朱元璋”即“诛元璋”，自比“诛灭元朝的利器”之意。类似革命、战争意味浓厚的名字在我们现实生活中至今仍不鲜见，比如“李抗日”、“张解放”、“黎援朝”、“孙保国”等等，只要细心在意，就能发现那些特殊时代背景的人，名字里面大都烙上了其时代特有的痕印。

　　但是，古往今来所有标榜战争和武功的名字，似乎都没有朱元璋这三个字来得显赫，他在烽烟四起的年代，揭竿而起，领袖群雄，尽显风流，最终挥戈北进，推翻元朝，开创大明江山几百年的赫赫帝业，至今仍为后世乐道敬仰。故同“朱元璋”之卓绝见识，雄才伟略，不世出之功业相比，诸如“李抗日”，“张解放”，“黎援朝”，“孙保国”等等这些名字简直就是比阿毛阿狗强不了多少，在历史上是毫无颜色的。

　　这里要说的是朱元璋（朱重八）同志参加造反的过程。朱重八，高祖名朱百六，曾祖名朱四九，祖父名朱初一，父亲名朱五四，光听听这些没讲究的名字就知道朱家不是什麽大户，几乎笃定是世代贫农。到朱元璋本人，由于经济大环境不好，曾一度饥寒交迫，为混口饱饭吃，不得以出家当了和尚。可能那个时候的朱重八，最现实的想法只是填饱肚子，或者期盼着早日实现老婆孩子热炕头而已（哈，大概和现在的青年盼望着早日买房买车结婚生子差不多是一个概念吧），至于当皇帝，嘿嘿，锦裘玉食，一呼百应，高堂明殿，三千佳丽，光想想就叫人高兴，多么美妙的事情啊！可是这种好事情离这个泥腿农民，这个四处化缘的和尚，恐怕还太远，有点近乎虚无飘渺，顶多只是个秋树下的春梦而已。

　　直到一件事情发生，才让朱元璋不得不丢下了四处化缘的破钵，开始为自己的命运，为自己的前途而战。

　　那天，他接到了幼时伙伴汤和的一封来信，大意是说自己已经投奔义军，而且混到了千户的职位，劝朱元璋也赶快来参加造反队伍，共享富贵。

　　但是朱元璋吓的立马把信烧了，他明白参加义军固然有机会可以得富贵，但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虽然朱元璋骨子里面不一定想做什么良民，可是他懂得比起那几乎没影的富贵，头上脑袋的安稳似乎更重要。想想那冰凉的快刀片子抹过脖子感觉，就叫人不寒而栗，忍不住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自己勤勤肯肯，四处化缘，不就图弄碗饭吃吗？去参加起义，到头来万一把身家性命，吃饭的脑袋都给赔进去了，那可是大大地划不来。想到这些，朱元璋对跻身富贵的春秋大梦也就完全清醒了，还是本本分分做个和尚好啊：哈，要造反你们尽管闹去，关我和尚屁事？反正老子才懒得去趟你们浑水。

　　估计朱元璋忍不住都要偷笑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庙里的师兄告诉他，有人已经看过这封信，向官府告发了他。通匪谋反本是杀头的罪名，我朱元璋可是大大的良民，但是官家又岂是自己开的？宁可邀功，不惜错杀的元朝官吏岂会听自己辨白？朱元璋有点被上梁山了。这如何是好？总不能留在寺里等候官兵来抓吧，最好是能跑到别的地方继续混饭吃，“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吗，可话虽这么说，连年水旱灾害，到处民不聊生，加上兵连祸结，烽火四起，社会治安混乱到了极点，另外自己还是官府通缉的要犯，放眼望去，天下之大，可哪里有我朱重八这个小老百姓安身活命之地呢？既然是官逼民反，生路尽断，还是接受朋友的邀请去参加以军吧，说不定还真混个富贵。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朱重八这个其貌不扬的农民，原本只想混口饭吃的和尚，现在终于正式参与造反了。

　　不过史书对这一段记载就比较传奇，说朱元璋没法回头，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找到一个叫周德兴的家伙（应该是个知识分子，后来也投了朱元璋的义军）给自己算了一卦，结果是“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意思很明白，就是逃跑或者留下来都有危险，去参加以军还可能成事。这样的结果，朱元璋还犹豫什么呢？反吧反吧，自己有时候不也梦想着能有份男人的霸业吗……

　　不过，我怀疑这一段史料记录的真实性。周德兴这个家伙，如果真能对朱元璋的出路算这么准，也算个半仙了，可这个半仙怎么就没算到自己的命运，给自己找条通达之路呢？这家伙后来给朱元璋杀了全家，没落个好下场，显然是有负前面“半仙”的实力。因此，这里算卦的部分，极有可能是朱元璋荣登九五大位后，那些史官们溜须拍马的政治宣传，故意创造出来的，况且帝王故事，也总是越传奇越好，不然也不叫卖啊。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朱重八去找周德兴算卦这件事情也是存在的，但是周德兴并不是什么半仙，只是个精于察言观色，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罢了。既然你朱重八被官府通缉，你还能怎麽样呢？有正常智力的人都知道要么逃跑，要么就去参加义军造反。从周德兴后来也参加了义军的情况来看，这个小知识分子很可能本来就是对元政府心怀不满，倾向于“革命”的。此时虽说让自己拿定主意参加起义还比较困难，可是要劝说朱重八参加义军那就可容易的多，也坚决的多。

　　考察到现在，我们发现所谓的明太祖朱元璋，实际上能够成就帝业，其迈出的第一步实际上是被逼出来的。假如当初自己和尚做的好好的，未被官府追逼，有些出路，有老婆搂，有孩子抱，小日子过的尚且滋润，自己还反个鸟啊，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千古帝业。这一点上，他的儿子朱棣也像极了老子，如果朱棣的燕王做的好好的，建文帝不是磨刀霍霍，锋芒过于逼人，给他安享富贵，恐怕朱棣还下不了最终起兵谋反，对抗朝廷，取而代之的决心，自然也就不会有明成祖朱棣的永乐盛世了。

　　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民国历史上的一个戏剧性人物，这就是黎元洪。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黎元洪当时差不多也就是旅长大小的军官，他一向敌视和畏惧革命，见大势已去，想赶紧躲起来了事。但是想不到的是最后发动起义的普通士兵和下级军官硬是拿手枪顶着这个他的脑袋，逼迫其就任中华民国军政府鄂省大都督。不知道这个怂包当时吓尿裤子没有，可却因祸得福，因为被胁迫参加革命，而被看成革命的一大功臣，也因此官场一路得意，后来居然做到民国总统。

　　上面那些，我是想说，很多事情，其实是人人想做，人人也能做的，可是大部分人缺乏那份胆量，而那些所谓有见识有胆量的人也不是天生的，而往往是被逼迫出来的，不得已而以。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有恐怖，也有惊悸，也甚迟疑，也想逃避，只是他们的境况可能比我们还遭，没有退路，命运将他们逼到绝境，因而只能放弃苟且偷生的想法，奋力反击，浴火重生了。

　　那么，我们，这些往往并不是处于绝路，还有退路的人，为什么非要等到走上绝路，没有退路的时候，才为生命的尊严而战呢？假如一辈子衣食苟安，是不是就要一辈子碌碌无为？如此小民自然可以安稳终身，可与那些宏图大业的开创者相比，到底幸耶？还是不幸？知其不幸，识其悲惨，为何还要依旧束手待缚，碌碌作为？